Utopia

    前段时间借到《明朝那些事儿》大结局篇，搁在手边整整一个月，几乎纹丝未动。若不是书主催还，恐怕还能搁上一年半载。这本大结局不是整套书中最长的，但浩浩荡荡也有三十多万字，我用了七八个小时匆匆一览，多少有些对不住作者的辛勤劳作。

    半年前，一气儿读完前六本《明朝那些事儿》时，我对这套白话历史的评价有二：第一，非常佩服作者遍查史料，让枯燥的古代文献跃然于纸上；第二，此乃流水账文学，闲来可以消遣，忙时不读也罢。今天我收回此话。往最不好听上说，流水账也有精彩之处。

    大明朝的故事讲到最后，多少有些惨烈。读多了作者不太着调的“幽默”段子，突然严肃悲观起来，还真是不太习惯。不过，我感同身受。起码感同身受到一点点（原文稍有改动）：

    “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痛苦，第一种是身居高位者，第二种是身居底层者。第一种人很少，第二种人很多。第一种人叫皇帝，第二种人叫百姓。
    而最幸福的，是中间那拨人。主要工作是，欺上瞒下；具体特点是，除了好事什么都干，除了脸什么都要。”

    “文明的灭绝是正常的，因为麻烦太多，天灾人祸、内斗外争。所以四大文明灭了三个，只有中国文明流传至今，实在太不容易。
    因为总有那么一群‘不识时务’的人，无论时局形势如何，无论对手有多强大，无论希望多么渺茫，坚持，决不妥协。
    在人的一生中，至少有那么一两件事，应该不妥协，至少一两件。因为不妥协、坚持虽然不现实，很没好处，却是正确的。”

    “人活一辈子，如何生活都是自己的事。自己这辈子浑浑噩噩地没活好，厚着脸皮还来指责别人，有多远，就滚多远。”

    最后再补充一句，是我自己说的：多读点书终归是好事，因为……往最不好听上说，流水账也有精彩之处。

我以为，说得出原由的爱情都是别有所图的。

“她长得很漂亮。”

你必然爱上了那精致的眉眼与坚挺的双峰。

“她人品好。”

妻子的贤良淑德几乎等同于丈夫的齐家有道。

“她是世上最理解我的人。”

原来你不过想要得到认同的声音。

“她家境殷实。”

爱钱，早已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了。

于是，洞房花烛未必及得上一夜风流。

前者说不定还在抱怨谁封的红包太少、谁吃的酒菜太多，后者却极有可能在水乳交融的一刻真的爱上了彼此。

爱有多难呢？不过如此。

    狮子座的人死要面子，自然难免“活受罪”的下场。先不说旁的，单讲这一身臭皮囊，多少成功人士不拘小节的例子在前，但叫我蓬头垢面地出门会友，还真是万万使不得，毕竟距离大彻大悟的境界尚远。

    但，即便梳洗倒持一番，能否合了对方的心意仍是个不折不扣的未知数。“品位”是很玄的概念，假若我动用上最心爱的帆布鞋、麻绳包、乞丐衫，以个人极为推崇的波西米亚流浪风格隆重其事，不巧偏偏遇上迷信名牌的潮流女或者一丝不苟的西装男，格格不入倒是其次，让人误会自己散漫成性、不懂尊重恐怕更有口难言。

    狮子座的自以为是也是出了名的。总以为天下大同，自己笃信的原则、观念放诸四海皆准，遂满口胡言，得罪了人还蒙在鼓里。殊不知，你所坚持的“是”，在旁人眼中很可能是“非”，你所追求的“善”，对旁人而言很可能是“恶”。

    狮子又能怎样，还不是两只眼睛四条腿，一天到晚吃喝拉撒睡？你若真是人心所向的王者倒也罢了，起码可以留个善长仁翁的美名；怕只怕人家当你病猫，充其量不过是《绿野仙踪》里的无胆鼠辈，有机可乘便将你“潜规则”到底，想翻身都难。

    怪责星相学意义不大，说到底，性格决定命运。狮子座的强人再多，也不表示我有能力胜任将前浪统统拍死在沙滩上的后浪角色。正所谓“本性难移”，都如粉笔字般哪里出错哪里改得，我就算成不了太宗，也能混个武后！

    终于买了一本老舍先生的小说集，大多是早年间的中短篇之作。

    说来惭愧，尽管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极爱老舍先生的文字，但多年来我却东借一本西看一篇，从未真正买来细细回味或留作收藏。

    我对老舍先生的仰慕之情胜过鲁迅、郭沫若等绝代大家，原因不仅在于“舍予之为舒”的高深人生哲学，更源于先生弃小说从戏剧只为惠泽普罗大众的全民文化意识。

    中国从来不缺文人雅士，但受得起“人民艺术家”之誉者却是寥寥，老舍先生则当之无愧。正因如此，在我读到《老舍传》后段先生孤身前往太平湖“散步”之时，禁不住悲从中来，眼泪啪嗒啪嗒地完全不听使唤。

    又想到近日季羡林、任继愈两位老先生相继仙逝，老一辈中国知识分子苦苦建立并支撑的“黄金时代”不知时日还有几多？

    别怪我字句悲观。高喊“大师”“泰斗”的人很多，甘愿静心钻研吐火罗文的人又有几个？铺天盖地的悼念活动很多，老先生们健在时的关心挂念又有多少？我们的无知自是简直近乎于罪恶！

    翻看旧照片，季先生年轻时也曾西装革履、摩登倜傥，与今时一身朴素旧中山装的作风大相径庭。然而正是这一身褪了色、磨了花的旧衫，无时无刻不透露着智者的学识与修养。难怪近几年“中山装”之风再起，连成大哥、李二哥之辈也要人手一套。

    衣服可以遮丑，却遮不了心。我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512汶川地震中，季先生以个人名义捐款20万元后留下的那句话——我尽我的力量，帮助灾区的儿童不要失学。做慈善做到惹人憎、招人烦的各路善男信女们是否也该有所领悟呢？

    就在昨晚，好友ZZ约我饮汤食肉，还喝了几杯小酒，美其名曰为季先生送行。

    我语带讽刺：你倒是很开心嘛！

    ZZ反问道：他老人家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世界，去到一个平和美好的地方，这难道不值得开心吗？

    我豁然开朗。

    公车挤得很。途中上来三个粗衣旧衫的农民工，一身汗臭味令狭小空间内的人们避无可避。旁边的时髦mm又是遮脸又是捂鼻，后来干脆挤到了车尾。我始终原地不动，倒不是因为情操多么高尚，而是想起了老家那些仍在务农的亲戚们。大汗淋漓、满身泥巴的叔伯弟兄我都见过，小小汗臭何惧之有？

    一路上，三个农民工有说有笑，憨厚实诚的言行反倒让人心生好感。他们肯定比视频前搔首弄姿、大炫钞票的90女可爱；也肯定比开着宝马、戴着黑超、满口国骂的SB男可敬；最显而易见的是，他们肯定比挤在车尾满腹抱怨的时髦mm开心。

    往小了说，众生平等。男人是人，女人是人，农民工也是人，既然大家平起平坐，你何来对他人指指点点、说三道四的权力？往大了说，农民工高你一等。你穿的衣服是人家制的，你吃的粮食是人家种的，你住的房子是人家建的，你开得车子是人家造的，你有什么资格和脸面不屑一顾、自以为是？

    掰着手指头往前数三代，十有八九你也是农家出身。